编者按:
以人形机器人、具身智能为代表的前沿科技产业,正成为驱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力量。深圳及粤港澳大湾区依托完整的制造业供应链、活跃的科创生态与高效的产业协同,已成长为全球具身智能产业的核心集聚地。
为还原产业真实图景、拆解技术演进逻辑、传递一线创业者声音,新华财经推出深度访谈栏目《深聊》。“深聊”,既是立足深圳的在地观察,也是直面产业的深度对话。栏目聚焦战略性新兴产业前沿赛道,对话头部企业创始人、核心技术专家与产业实践者,以面对面的深度交流,呈现产业发展的真实情况与长期逻辑。
新华财经深圳9月25日电(记者印朋)2023年初,当郭彦东从OPPO离职、在深圳机器人谷创办智平方时,人形机器人仍处于技术验证的萌芽期。三年半后,这家公司估值已突破200亿元,一年内完成12轮融资,股东名单从国家队到产业方全覆盖,成为大湾区具身智能赛道里增长最快、最具代表性的独角兽之一,被业界称为“最像特斯拉”的中国机器人公司。
速度背后是更为复杂的现实。智平方尚未公开披露财务数据,公司创始人认为,人形机器人行业整体仍处于商业化早期,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量产尚未跑通,估值能否与盈利能力相匹配,仍需时间和市场来检验。
“我博士毕业后经历了三份主要工作——在微软总部、小鹏、OPPO担任核心岗位,这三段经历刚好对应人类了不起的三代智能终端:从PC到手机到汽车。”在位于深圳机器人谷的办公室里,智平方创始人郭彦东对新华社记者说,2023年他看到一个非常大的机会,就是机器人终于可以成为智能终端,而不是专用设备,这促使他离职创业,奔赴“第四代智能终端”。
“第四代智能终端”出现:一个AI老兵的“终端直觉”
郭彦东的办公室里摆着一个“钢铁侠”模型手办,机械臂与类人本体并置,恰好对应了他对工业自动化与人形机器人关系的理解。采访时,他刻意把这个手办放在桌面上举例。
2013年,郭彦东从美国普渡大学电子与计算机工程系博士毕业,研究方向是模式识别,也就是“人工智能”。他回忆,博士答辩在“King-sun Fu’s room”进行,以华裔科学家、“模式识别之父”傅京孙命名,“很有传承”。
毕业后,郭彦东进入微软美国总部核心AI团队,随后加入小鹏汽车,又转赴OPPO。他认为,这三段经历恰好对应了三代智能终端:PC因为有了图形界面,并且可以有很多应用,使用人群扩大;手机因为有了触摸屏,不只是通话,还可以拍照,有多媒体、支付等多功能,成为了人的“下一个器官”;汽车因为自动驾驶和智能座舱,从交通工具变成多功能空间。
“这些终端之所以伟大,是因为它们与人交互越来越便利,且能完成多种功能。”郭彦东说,“2023年,机器人终于有机会成为下一代智能终端,赋予它大模型,让它听得懂指令,同时拥有类人形态,双臂协作、自由行动。”
正是基于这种“终端直觉”,郭彦东在2023年初创办了智平方。他与逐际动力创始人张巍是普渡大学同学。“张巍做机器人是从下往上做,先把腿做明白,再往上做手。我喜欢从上往下走,先做脑、做双臂与手。”两条路径,恰好映射了行业“本体优先”与“大脑优先”的路线选择。
“切入点与终局高度一致”:类脑架构的终局思维
郭彦东认为,在人形机器人行业,“终局”共识度非常高,机器人在通用形态下能多场景干活。但切入点分歧巨大:有先打磨本体的,有先做小脑的,有先做大模型的。
智平方定位做“生产力型”的通用智能机器人,意思是能直接上岗干活的机器人,能够持续贡献生产力。郭彦东的思路很清晰:“切入点与终局应该高度一致。不能终局是机器人干活,但切入点不是机器人干活。所以机器人能在多个场景持续工作,这是我们企业的发展总纲。”
围绕这个总纲,智平方在三个维度上做了选择。
第一个维度是大脑。郭彦东是行业内最早提出“端到端、数据驱动”路线的人之一。“2023年我在访谈和公开报告中不停强调应该端到端、应该数据驱动来做机器人,现在成了行业共识。”但他没有止步于端到端,而是继续演进,从端到端,到快慢系统结合,再到融合世界模型,最终在2026年初提出了“类脑架构”。
“我在持续探索机器人端到端技术边界时发现,所需要的算力和电力越来越多。我做了一个测算:如果持续用传统大模型架构去训练,可能把人类的电力花光,具身智能都达不到AGI状态。”灵感来自跨学科启发,郭彦东说:“有没有好办法?我回头看神经科学,人吃个馒头每天就能干好多活,人脑对电和能量的消耗要少很多。”
类脑架构解决了三个问题:一是极大降低训练代价,“起码在人类已有电力范围内,我们有可能达到AGI”;二是提高响应速度,“大模型反应速度不够快,是阻碍大模型进入工厂、进入公共服务的一大掣肘”;三是端侧运行与迭代,“模型可以在端侧自我学习和进化,无需数据回传云端”。
值得注意的是,2026年9月OpenAI发布最新版模型时,明确提出“大模型的演进应该持续在神经科学中寻找灵感”,其核心技术RSI与智平方提出的类脑端侧迭代理念高度一致。
第二个维度是硬件。基于第一性原理,郭彦东设计了轮式底盘加双臂的本体构型,而非纯双足。“人不一定要双足移动。有一次在小区散步,看到外卖小哥踩着一个像风火轮一样的东西,一手提一份外卖,跑得比人快多了。我就想,只要能自主移动,用什么方式移动都OK。”
智平方的底盘设计为可更换式,可以做轮式、双足、履带。郭彦东的判断是,如果先导场景以室内为主,轮式底盘更稳定,也能绕开双足站立给上半身精细操作带来的扰动。同时,类人双臂非常关键,“很多工作需要双臂协同,比如大件物体、异形物体或双手协作的操作”。
第三个维度是量产。“整个硬件形态一定是可量产交付的形态。哪些零部件符合量产条件,哪些看起来demo很酷炫但不一定ready,在‘机器人干活’这个总纲下,我就有清晰判断。”郭彦东说。
2026年,广州白云机场。一台智平方人形机器人在航站楼里持续不间断运行,不仅提供导览问答,还能推手推车。“我们看到过机器人上台表演,看到过展会上阶段性做事,或者在相对封闭场所工作的尝试,但在一个开放、跟人一起共存的环境里持续稳定地工作,我们是世界上第一次。”郭彦东说。
这不是唯一的落地场景。智平方的机器人已进入高端制造领域,包括国际上最头部的车企、半导体面板、生物制药企业,与全球头部面板厂商签订了三年1000台订单,成为真正干活的通用人形机器人代表企业。
场景落地的背后,是郭彦东对数据的独特思考,提出了“正反金字塔”理论。在机器人没有大规模量产的时候,“正金字塔”很重要:互联网数据做基石,仿真做腰部,真机数采作为塔尖,完成模型预训练。
“机器人进入真实场景之后,我们应该是全行业第一个提出‘倒金字塔’思考的。”在倒金字塔里,随着机器人进入的场景和数量越来越多,真实场景数据回环的比重会越来越大。“智平方在一些场景已经跑通了‘倒金字塔’1.0阶段,这是让机器人真正通往物理世界AGI的必经之路。”
但量产仍然是整个行业的共同难题。“直到目前仍然没有企业跑通真正意义上人形机器人的大规模量产。前段时间马斯克也提到,人形机器人最难的两件事,第一是物理世界AGI,另一个难点在聚光灯之外,就是量产。”
郭彦东分析,量产难的核心原因是硬件形态还没有绝对收敛。“以汽车为例,每次换新车改个几厘米都要打磨很长时间,形态相对稳定之后,才适合高度自动化的设备。机器人柔性程度非常高,有很多改款,现在不一定适合超高自动化。”智平方的应对方式是借鉴汽车和手机行业的工艺经验,同时探索“机器人造机器人”。
200亿估值之后:“长坡厚雪”的冷静
成立三年半,估值突破200亿,一年12轮融资——智平方的融资速度在人形机器人行业里名列前茅。股东名单“全链条、全谱系”,从地方到国家,从互联网到高端制造、生态、大消费。
郭彦东对高估值的判断冷静而务实。“通用智能机器人的市场空间极其巨大。我有个朴素的测算:人形机器人以后应该是手机的销量、汽车的单价,两个数字一乘,应该是汽车的十倍或者手机的十倍的市场空间。赛道里的龙头企业一定是万亿级别的。”
但他同时提醒:“通用智能机器人是典型的‘长坡厚雪’赛道,我非常客观冷静地提醒投资人和兄弟企业,不太适合憋大招——不做商业化,只是闭门研发,试图某一天推门出来横扫天下。这个赛道对企业的持续经营和持续运营能力要求非常高,既有数据闭环的要求,也有商业价值持续体现的要求。”
在郭彦东看来,弥合估值与现实落差的关键是数据和商业模式的“双闭环”。“只有通用智能机器人在多个场景干活,才能帮机器人和大模型真正进入物理世界AGI的状态;同时持续在商业化上有回款和变现。数据和商业的双闭环,是智平方为资本市场做的答卷。”
对于产业是否过热,郭彦东的判断是赛道容量足够大,但创业者需要保持清醒。“要做到行业火热时非常清醒冷静、不乱花钱、持续稳定经营;行业寒冬或低谷时,有足够的粮食、充足的资本,还是敢于投入。这样的企业才能真正穿越周期。”
办公室里,最新一代的智平方机器人安静地站在郭彦东身后。郭彦东伸手拉了拉它的手臂,“看起来柔软,实则是‘钢铁之躯’,只是我们在硬件和传感器上做了大量升级,让它摸起来、碰起来都很柔和,不会碰伤人类。”郭彦东说,人工智能发展到今天,安全已经变成不能再逃避的问题,智平方把安全直接做到了硬件底层。
采访结束,郭彦东把“钢铁侠”手办仔细放回身后的书架上,与他获得的各类奖状并排。如今,郭彦东的“第四代智能终端”设想,正在从概念走向工厂、机场和更多真实场景。
编辑:张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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